江澤民訪問美國，最興奮的人當屬住在費城的顧毓琇(一樵)。

一九○二年(清光緒二十八年)出生的顧毓琇是個真正學貫中西

、多才多藝的人，西方人喜歡稱「學問淵博、才藝雙全」的人

為「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今年九十五歲的顧毓

琇就是典型的學識豐隆、文理兼優的「文藝復興人」。

除名十年無損職權

顧毓琇的缺點也許是他精力太好(體力太充沛而又太不甘寂寞，

七十年代初尼克森訪問中國大陸之時，許多心懷故國河山的旅

美華裔學者紛紛組團「回歸」，顧毓琇就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個

，周恩來親自請他吃飯，極愛寫詩填詞的顧老迫不及待地賦詩

撰文歌頌共產黨，結果觸怒了台北，總統府乃在一九七九年下

令註銷顧毓琇的中央研究院院士及國大代表資格。直至一九九

○年五月，顧老始寫信請求他過去的學生、當上了副總統的李

元簇，恢復他的院士身分。因「親北京」而遭台北當局和中研

院列入「拒絕往來戶」的另兩位院士地震學家張捷遷(數理組)

、史學家何炳棣(人文組)亦皆在顧老致函李元簇的時候到台灣

參加院士會議，距他們上次出席的院士會議已隔二十三年。李

元簇收到顧老的信，即交給中研院處理，該院評議會開會討論

決定恢復顧老院士資格並歡迎過去因政治原因不能入境的院士

回台開會。 諷刺的是，顧毓琇被中研院除名十年，卻照樣委託來台開會的

海外院士票選新院士，兩度受顧老委託投票的葉玄院士透露，

他曾代顧老選舉徐賢修和閻振興為院士。一九九○年五月顧老

申請恢復院士時，亦曾託人投票選新院院士。有人對顧老的投

票表示不合法，中研院的解釋為「除名」祇是註銷院士名錄上

的名字，對實際的院士職權並無影響。顧老是在第三屆院士選

舉(一九五九年)時當選院士。 顧毓琇的一生，實際上是一部中國近代史的縮影。顧老是江蘇

無錫人，頭腦極好，又會讀書，一九一五至一九二三就讀清華

大學，一九二三年由清華保送至麻省理工學院，一九二五年獲

電機學士學位，翌年獲碩士，常至鄰邊的哈佛大學選課，上過

哲學大師懷海德的「科學的哲學」。一九二八年成為麻省理工

學院第一位獲電工博士的中國人。顧毓琇的博士論文「交流電

機的瞬變分析」，在電機學上是一大突破，他所使用的變換之

法日後被稱為「顧氏變數」(Ku`s Variables)。　　 一九二八年顧老入選為美國電機學會院士，目前是該會資格最

老的院士；半個多世紀前，第六屆國際應用力學在巴黎開會，

航空科學權威馮卡門(亦為火箭專家錢學森的老師)推薦顧毓琇

和周培源(日後做了北大校長)為國際理論及應用力學協會名譽

理事。顧老擔任奇異(G.E.)公司顧問工程師期間，便用他的瞬

變分析理論解決了芝加哥電廠一九四一年的擴廠計劃。顧老發

明「非線性自動控制」法，為電機分析領域開拓一新紀元。一

九五八年出版「非線性控制系統」，極獲重視。有次在德國海

德堡舉行國際自動控制會議，一位頗具聲望的蘇聯學者發表一

篇論文，引述八篇參考文獻，其中四篇即為顧老的論文。一九

七二年，國際電機工程學會頒授電機學界最高榮譽的蘭姆金質

獎章給顧老。

五四運動參加遊行

六○年代末期，一名姓古的中國留學生在紐約州一所理工學院

就讀，這名留學生把「古」拼成Ku，一名美國教授問他是不是

顧老的親戚。「旅美小簡」、「在春風裡」的作者陳之藩肄業

賓夕法尼亞大學時，即受業於顧老門下。 顧毓琇不僅在電機界地位崇高無比，詩詞造詣亦屬一流，同時

又是官運亨通的人。一九二九年顧老學成返國擔任浙江大學電

機科主任，兩年後出任中央大學工學院長並在金陵大學兼課。

一九三二年轉任清華大學電機系主任，亦在北大兼課，後出任

清華工學院院長。一九三八年一月以非國民黨黨員身分入閣擔

任教育部政務次長達六年半之久。一九四四年八月出任中央大

學校長，抗戰勝利後就任上海市政府教育局局長，同時在上海

交通大學教電機、運算微積分兩門課程，江澤民即在交大選修

運算微積分，師生情誼一直保持下來。一九四七年九月，顧老

就任政治大學首任校長。由於顧毓琇與陳立夫關係密切，一般

都認為顧是ＣＣ派大將之一。顧在「九二自述」中說：「一九

三八年一月一日，國民政府在漢口改組。孔祥熙任行政院長，

張群任副院長、經濟部長翁文灝、教育部長陳立夫，均為新任

。時余住漢口王慎名家，忽張道藩來訪云：委員長指定余任教

育部政務次長，余允回長沙向蔣夢麟、梅貽琦二校長請假，多

可擔任。………教育部辦公室在漢口女中，道藩原任內務部次

長，改任教育部常務次長。」教育部全屬ＣＣ派的天下。 顧毓琇就讀清華期間，參加過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曾率領

清華同學進城示威遊行，並在報刊雜誌撰文。顧在年輕時代即

醉心詩詞和戲劇，編導演一腳踢，被認為是中國現代戲劇的創

始人之一。在清華時，譯述十餘篇西方戲劇和短篇小說，擔任

戲劇社社長，成員包括聞一多、梁實秋。二十年代時，顧發表

不少小說、劇本，一九二三年清華公演顧的話劇「張約翰」，

顧兼導演，梁實秋、吳文藻(日後與冰心結婚)反串女主角，趙

敏恆為男主角。一九二五年顧在波士頓編導英文劇「琵琶記」

，梁實秋、冰心等人演出，聞一多設計布景，趙大牟(後擔任山

東大學校長)負責燈光。「琵琶記」在紐約上演時，南茜•雷根

曾參加演出。

建議北京試行三開政策

顧毓琇是個多產的業餘文學家，著作等身，對漢賦、唐詩、宋

詞、元曲、明清小說、戲劇均有極深造詣。已發表過詩作二千

餘首、詞賦一千多首、長短篇小說二十餘部、劇本十餘種、譯

作十餘部。著作總計六十餘種，其中包括「顧一樵全集」十二

冊、「顧一樵科學論文集」兩卷一百一十篇。「顧毓琇戲劇選

」由曹禺作序、江澤民題簽，頗為風行；一九九一年北京中央

音樂學院舉辦「顧毓琇作品音樂會」，盛況空前。 北京清華大學三年前出版了顧著「水木清華」，收錄詩詞和自

傳「九二自述」。顧於一九五○年赴美定居，先在母校麻省理

工執教，兩年後轉任賓夕法尼亞大學電機系，一九七二年退休

。一九五九年顧被選為中研院院士，同年亦當選美國科學院院

士。一九六二年與杜魯賓合作發表論文，對瀘波器(filter)有?

s的發明，電機界即多了一個Ku-Drubin Filter 名詞。 一九七三年八月顧毓琇夫婦與女兒返回中國大陸訪問、探親，

周恩來和顧長談至深夜。一九七九年五月，顧告其五弟顧毓瑞

(國府外交官，曾任顧維鈞助理，禮賓司長、駐厄瓜多爾大使)

，將赴大陸講學，並囑代向國民大會辭去代表職務，台灣當局

則稱「註銷」顧的國代資格。大陸對顧頗為禮遇，一九八三年

九月，鄧小平和王震接見顧，詢以如何增進中美邦交，顧建議

派趙紫陽訪美，並邀雷根於八五年訪北京，鄧贊成顧的看法，

趙於八四年一月訪美，雷根於四月訪北京。顧在八十年代即建

議北京試行「三開」政策，即文化開發、經濟開放、政治開明

。 顧毓琇於一九七八年返台參加院士會議後，直至一九九二年始

再赴台。一九九二年五月，顧先到北京參加現代物理研討會，

由李政道主持，中研院院長吳大猷以個人身分與會，江澤民致

詞並慶祝周愔源和趙忠堯九十大壽、吳健雄八十大壽、楊振寧

七十大壽。七月赴台，顧說：「十四年的長別，不勝感慨。」

顧在台時曾赴慈湖、頭寮向蔣氏父子靈位行禮。

近代中國分合紊亂軌跡

當年因「親北京」而遭中研院(實際上是總統府)列入「拒絕往

來戶」的院士計有楊振寧、任之恭、張捷遷、林家翹、何炳棣

、顧毓琇等人，其中楊振寧已返台多次，任之恭亦於一九九二

年和顧毓琇一起到新竹清華大學開會，何炳棣與張捷遷亦已在

七年前重返台灣。中研院評議會六、七年前開會討論是否應邀

請「左派」院士返台時，有些院士對他們的政治傾向仍不能諒

解，並在私底下譴責他們「變節」。 「漢賊不兩立」的封建思想以及「親共」、「左派」的帽子，

在今天來說固然顯得可笑、可悲，但在過去所謂戒嚴時代卻是

國府打壓、制裁海外學人的法寶。時代不同了，顧毓琇做過國

民黨的官、當中研院院士、到紅色中國講學、與蔣介石父子以

及周恩來與鄧小平開過會、和李登輝喝過酒，如今又要在家裡

接待老學生江澤民。從顧老身上，可以充分看到近代中國分分

合合的紊亂軌跡。